巧 兒 作者：王明祥

云起風(fēng)生

   兩個月前干娘來信說，她收養(yǎng)了一個九歲的小妹妹叫“巧兒”，要我暑假時一定早點來玩。
   干娘的家是一個典型的農(nóng)家小院，在村頭，老遠(yuǎn)就可以看到高于院墻很多的，郁郁蔥蔥的棗樹，有幾枝還爬出墻頭，延伸到外面的大路上，密密麻麻的青棗掛滿了所有的枝枝椏椏。大門開著，一眼望去，院內(nèi)對稱的栽植著兩棵石榴樹，火紅的花朵，煞是嬌艷奪目。寬敞的院內(nèi)用八磚鋪就的地面，平整且清潔。
   我走進(jìn)大門，從右邊饒過爬滿金銀花藤蔓的影壁墻，看到一個小女孩孤零零地蹲在墻角擺弄著什么，我的到來好像并沒有引起她的注意。我一進(jìn)屋，干娘就興沖沖地喊到，巧兒，快過來，你看誰來了？只見巧兒很不情愿的抬起頭向屋內(nèi)憋了一眼，低著頭慢吞吞的向屋里走來。干娘笑嘻嘻的說：“快叫哥，這就是我常給你說起的貴哥呀。”我看著這個長相俊俏的小妹妹，她下意識的看著自己的腳尖，小嘴唇微微翕動了一下，但并沒有發(fā)出聲來。我立即走上前去，拉著她的手說：“巧兒，你來看，我給你帶來了什么？”于是，我提起竹籃遞了過去。就聽到巧兒驚喜的叫到：“小狗，真好！”她疼愛的把那只毛茸茸的小狗擁在懷里，小臉笑的像花一樣的美麗，干娘也為此笑得合不攏了嘴。
   聽干娘說，巧妹不滿一歲父親就去世了，沒過多久母親離家出走，可憐的巧兒和年邁的爺爺相依為命，不幸的是，去年爺爺也去世了，幾經(jīng)周折才來到干娘家。她孤獨、自卑、膽小、很少言語。聽干娘講，她來家已有四個月了，沒有叫過人，從不和小朋友們玩耍，鄰里的大人、孩子們都稱呼她“啞巴”。干爹面子上過不去，幾次要求干娘把她送走。干娘跟前只有一個兒子，名“瑜”，我叫他“瑜哥”，現(xiàn)已讀高中。干娘對這個長相俏麗的小丫頭既可憐又喜歡，才一拖再拖的留了下來。
   雖在農(nóng)家，但干爹家數(shù)代傳下來的燒制磚瓦和陶器的技術(shù)，擁有四座燒制磚、陶的土窯。方圓十里八鄉(xiāng)的鄉(xiāng)親們蓋房用的磚瓦和生活使用的陶制器皿，大多是干娘家燒制的。所以他們家是一個富有的家庭，正因為如此，鄉(xiāng)親們才把一個孤兒送到了他家。
   我的到來，無疑給干娘帶來了希望，她從心底里期望我能在較短的時間里把巧兒從孤獨、自卑的陰影中帶出來。
   窯場在干娘家西南方一里多路的小沙河邊，我每天都帶著巧妹，抱著小狗到窯上去玩，一路上我總是有意的唱啊，跳啊，學(xué)狗叫鳥鳴。開始時，巧妹仍是跟在我身后無趣的、呆呆的走著。時間久了她也慢慢的活躍起來，時不時的還能聽到巧兒那稚氣的笑聲。
   那條小沙河也是我和巧兒玩耍的地方。河水清澈，可見水底沙石、游魚。在美麗的河灘上，青草萋萋，星星點點綴些花兒。清晨宿露未干，花與草上還有些小水珠兒，瀅瀅的如睫毛上的淚花。水流叮咚，小風(fēng)漾然。我們淌水抓魚，在沙灘上嬉戲，看著巧兒像山雀一樣在花叢中蹦來跳去，聽著她從心底發(fā)出的咯咯笑聲，一雙亮晶晶、水靈靈的大眼睛，不斷的忽閃著，發(fā)出天真稚氣的目光，和其他孩子一樣，同樣是那么的活潑可愛。巧兒那自卑、自閉、膽怯的動作和呆滯目光也漸漸消失。在我的影響下她開始羞怯的呼叫爹、媽了，干爹再也沒提起送走巧兒的事。在短短的暑假里，我和巧兒之間建立了深厚的友誼。
    不知不覺中暑假就要結(jié)束，我告訴巧兒，我要回去上學(xué)了。她撲在我懷里嗚嗚的哭了，還不停的說，哥不走行嗎？我不讓哥走。我說，哥要開學(xué)了，我聽干娘說，也要送你去上學(xué)了。你要好好聽爹媽的話，努力學(xué)習(xí)，要讓干爹喜歡你，爭取有一個美好的明天。巧兒好像突然長大了似的，含著眼淚，認(rèn)真地點了點頭。我還對她說，村里的小朋友都是我的好朋友，他們再也不會欺負(fù)你了，要多和他們一起玩。
    第二天，巧兒戀戀不舍的把我送到村口，兩只小手牢牢的抓著我不愿松開，哭得像淚人一般，我一次又一次的勸她回去，她終于松開了拉我的手，眼淚巴巴的看著我越走越遠(yuǎn)了。
    三年后，在我隨父母離開家鄉(xiāng)之前，來干娘家告別，再次看到巧兒時，她已和我們第一次見面時判若兩人。她已是一個懂事的女孩，你看她，俏皮小巧的鼻子上長著一雙烏亮的大眼睛，一對小辮像刷子一樣綴在腦后。雖穿著農(nóng)家粗衣，但那窈窕的身姿，已初顯稚嫩的美麗。她看到我，離好遠(yuǎn)就迎了上來，親熱的抱著我的胳膊動情的說：“哥，幾年都不來看看我，好想你喲?！闭f著說著眼淚像珠子般的從臉蛋上滾落下來，但笑臉依舊。
    由于時間匆忙，我匆匆的向干娘談完來意和我父母的問候后，即刻和巧兒一起向窯場走去，因為大人們都在那里忙碌著。我牽著巧兒的手，她仰著小臉看著我，嘴巴像雀兒似的不停的說著，談干爹、干娘如何的疼愛她，談老師、同學(xué)，談她如何用心讀書，連續(xù)三年都取得了全班前三名的好成績。還說，常常在夢中想念哥哥，大聲呼叫哥哥的情形……。
    巧兒長大啦，但那眉宇間的陰影，總也蛻不掉埋在心靈深處的惆悵和憂傷。
    在窯場工地，我和伯伯、叔叔們一一告別后，在匆匆往回走的路上，巧兒一遍又一遍的問我：哥，我還能看到你嗎？我說，一定能。說著，巧兒又哭了起來，怎么也哄不住。
    快到村口了，巧兒突然停止了哭聲，哽咽著說：“哥，你一定要答應(yīng)我一件事?！?br />     我說：“你說吧，我會的。”
    巧兒說：“哥，等長大了，娶我給你做媳婦好嗎？”
    突然間，我楞了一下，但，我還是毫不猶豫的回答她說：“好。”
    又過了三年，從巧兒一封來信中得知，她以全校第一名的成績考上了中學(xué)。我由衷的為她的進(jìn)步而高興，默默地祝福她在干娘家健康成長。
    但，就在那個秋天，我又收了巧兒的一封長信，她在信中說：
    哥，你千萬不要忘記答應(yīng)過我的話呀，為了這一天，我在家里學(xué)做一個乖孩子，千方百計的討爹娘的喜愛。在學(xué)校，我十分認(rèn)真地讀書，努力做一個好學(xué)生，年年爭全班第一。你的話我都做到了，這都是為了你答應(yīng)過我的那句話呀。哥，當(dāng)你再看到我的時候，站在你面前的一定是一個亭亭玉立的，漂亮的，有文化修養(yǎng)的，能配得上你的，讓你喜愛的女孩。
    她說，其實，爹娘在我讀小學(xué)六年級時就先后因病去世了。瑜嫂不愿再繼續(xù)供我讀書，盡管我在家勤快的幫瑜嫂做事，她還是常對我打罵，最不能讓我容忍的是，她常罵我是沒爹娘的野種。
    瑜哥勉強(qiáng)的把我送進(jìn)了中學(xué)，在一個假日里，我?guī)е秲撼鋈ネ?，偶遇下雨，盡管我脫掉外衣披在他的身上，并緊緊的抱在懷里往家里跑，侄兒的腳還是打濕了一點。瑜嫂不分清紅皂白，不管我凍得發(fā)抖的身體，掄起木棍向我劈頭蓋腦的打來，當(dāng)瑜哥聞訊趕來，奪下她手中的木棍時，我已是偏體鱗傷了。
瑜哥也很無奈，交給我一封信和5元錢，偷偷的包了一包饅頭，囑咐我去哥哥你家里繼續(xù)讀書，按著瑜哥的指點我就上了路。到車站才知道，要到哥哥的家，5元錢是不夠的。
    我，一個不滿16歲的女孩，一路上走走問問，問問走走，整整走了6天啊。尤其是走在大山里時，我非常害怕，更怕的是晚上睡在人家屋檐下時的無奈和恐懼。
    哥呀，世界好大呀，可為什么苦難總跟著我呢？為什么煩惱和憂慮總不能在我臉上消失？在這漆黑的夜晚，我跪問蒼天，我到底做錯了什么？我失去了父愛，媽媽為什么又將我拋棄？讓我得不到人間的溫暖。這么多年來她沒來看過我。這其中的辛酸；其中的苦和淚；其中的難處和無奈；媽媽她知道嗎？我畢竟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啊！   
    哥，等我長大了，你能幫我找到我的親生媽媽嗎？我真想得到那份愛呀。
    哥呀，那天，當(dāng)我走在大山里時，雨下的很大，我渾身淋的透濕。又累、又冷、又餓，我就像一只受傷的小動物，落在這荒無人煙的山溝里，我失聲痛哭，心中呼喊著：媽媽，你還記得在這個世界上還有一個親生女兒在受苦受難嗎？爺爺一把屎一把尿的把我拉扯到八歲，別的我已記不住了，但爺爺?shù)臐M頭白發(fā)和枯枝般的雙手，時時回映在我的眼前，記得那年爺爺病在床上，八歲的我和小朋友們一起去野地?fù)觳瘢覔炝撕么笠焕Σ駟?，天快黑了，眼看又要下雨，別人都被媽媽接回去了。當(dāng)最后一個小朋友的媽媽來接他時，我被嚇哭了。在他央求他的媽媽幫幫我時，誰知他的媽媽卻說：“她是誰呀，為什么要管她？快走。”我的眼淚嘩嘩的流了下來，我一個人站在寒風(fēng)里，隔著雨霧，看著那漸漸遠(yuǎn)去的背影，我哭??！哭?。‘?dāng)我一步一步拖著柴走到家門口時，讓我看到了終生難忘的一幕啊！爺爺睜大雙眼趴在滿是泥水的地上，一只手向前直伸著。這是爺爺掙扎著要去接他那可憐的孫女呀！爺爺就這樣離我而去了。……爺爺再也聽不到孫女那撕心裂肺的哭喊聲。
    哥，還記得你給我講的那個《賣火柴的小女孩》的故事嗎，我多么想有一根火柴呀，我把它擦亮，再看一眼爺爺那慈祥的笑臉，可是我連一根火柴也沒有呀。這漫天的風(fēng)雨，到處都是濕漉漉的，就是有一合火柴，我又能點著什么呢？哥，我好害怕呀，我怕我會像那個賣火柴的小女孩一樣在這大雨的澆淋下，被餓，被凍死在這荒山野林里，再也見不到哥哥了。哥呀，如果不是您的疼愛、教誨、還有您愛的承諾，我也許根本得不到養(yǎng)父母的愛，更談不上讀書啊。一路上我想著媽媽，想著哥哥，一步一步艱難的走著。
    在我精神即將崩潰的時候，終于找到了哥哥爹娘住的家。爹娘看了瑜哥的信后，又看到我破爛的衣衫和滿身創(chuàng)傷，黃皮寡瘦的臉龐，娘把我緊緊的抱在懷里，心疼的哭了。我第一次聽到這母愛的哭聲，聽著從娘胸腔內(nèi)抨發(fā)出的咚咚的心聲，讓我第一次感受到了母愛的真諦和溫馨。于是，我又有了爹娘，又有了家，我很快又可以在哥哥就讀過的學(xué)校上學(xué)了。我好高興啊，新的生活又要開始了。
    哥，我真的好想您呀。
    看了巧兒的這封信，我的心在震顫，原來我在巧兒的心中是那么的重要，我真不知她生活中有那么多的悲和傷，又有那么多的血和淚，在極度的無奈中，我和她的心一起哭泣。
    通過巧兒在信中的述說，讓我更加明白，我對她的承諾不是兒時過家家，對她而言，是那樣的莊嚴(yán)和神圣，我就是托起她未來一切希望的臂膀。
……
    幾個月后，我收到從家里傳來巧兒去世的消息。我如雷擊頂，仿佛有一輛鋼鐵履帶的坦克從心上嘎嘎地碾過，痛苦的心啊，久久的像一根纜繩，彎來扭去的擰住，擰住我的心房……
    兩年后，當(dāng)我飽含淚水站在巧兒那堆長滿青草和山菊花的墳前時，怎么也控制不住我對這個可愛的小妹妹的沉沉思念。你是一朵那么嬌嫩、憂郁的花朵，終究還是沒躲過一場你無法抗拒的劫難，就這樣匆匆的走了，留給我一生的思念和牽掛。
    巧兒呀，有這滿山澗的鮮花與你為伴，讓你不再孤獨，你感覺到了嗎？
    巧兒呀，你知道嗎？我對你的承諾，隨著歲月的流逝，在我心中漸漸的變得是多么的沉重嗎？！其實，我早已把你那么真實、那么真切的融入到我的心里。
可憐的巧兒呀，你是那樣的善良、純潔、可愛。你就像這滿山遍野，隨著山風(fēng)搖曳的，美麗的山花一樣，扎根在我心里。
    巧兒呀，我一遍又一遍輕輕地呼喚著你，我知道你離我是那么的遙遠(yuǎn)，但我也知道，再遠(yuǎn)你一定也能聽到哥哥的呼喚。我是多么期盼著，期盼著把我這顆漂泊的心交給你，永遠(yuǎn)牽著你那雙纖細(xì)的小手，時時都能感覺到你依偎在我身邊的溫暖，看到你微微向我仰起的笑臉，聽著你銀鈴般的笑聲。用我火熱的胸膛，撫平你的憂傷和孤寂的心，在你生命的旅途中陪伴你，呵護(hù)你，讓你永遠(yuǎn)不再哭泣。
佛說：前世的五百次回眸才換來今生今世的擦肩而過，我愿用一萬次、十萬次的回眸再換來和你的一次相遇呀！巧兒，我永遠(yuǎn)想你……
    聽母親說：“巧兒被瑜嫂打傷后，在來家的路上淋了雨，到家后就發(fā)現(xiàn)她身體不太好，可她太要強(qiáng)，又怕花錢，一直忍著，不愿去看病，等高燒不退倒在床上送醫(yī)時，醫(yī)生說，她的前胸后背都鼓起很大的膿包，胸腔內(nèi)灌滿了膿水，太遲了。
    唉！多好的孩子呀，真可憐，要是你干娘在，咋會有這事喲！……”

寧寧

文字細(xì)膩，描寫生動，好文章！

至尊

可憐的孩子，愿父母生育孩子也一定重在養(yǎng)育

靜心若雪

命運何其不公，生活對巧兒何其殘忍，苦難的一生凋零在花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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厥水河的愛

謝謝管理員@云起風(fēng)生 ，謝謝您！！

厥水河的愛

寧寧 發(fā)表于 2019-2-22 09:07
文字細(xì)膩，描寫生動，好文章！

謝謝@寧寧管理員的鼓勵，我真的好感動，我一定再努力！和隨論一起加油??！

厥水河的愛

靜心若雪 發(fā)表于 2019-2-22 10:15
命運何其不公，生活對巧兒何其殘忍，苦難的一生凋零在花季。

謝謝超版@精心若雪的互動與關(guān)注。

寧寧

厥水河的愛 發(fā)表于 2019-2-23 08:26
謝謝@寧寧管理員的鼓勵，我真的好感動，我一定再努力！和隨論一起加油??！ ...

感謝你對論壇一直以來的支持！問好

無悔紅燭

在《神農(nóng)文藝》上欣賞過此文，巧兒的命真苦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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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起風(fēng)生

厥水河的愛 發(fā)表于 2019-2-23 08:23
謝謝管理員@云起風(fēng)生 ，謝謝您！！

不客氣。